是一位医学先驱
诞辰120周年纪念日
他是我国著名
医学教育家、胸外科学家
中国科学院院士
全国首批一级教授
——黄家驷
1935年他任教国立上海医学院
后赴美国研修胸腔外科专业
回国后,担任国立上海医学院
外科学教授、
中国红十字会第一医院外科主任、
中山医院外科主任
1950年,他在国内首次施行
颈部食管胃吻合术
1951年随上海市抗美援朝
医疗手术队奔赴前线
1952年,上海医学院改组,
他担任副院长兼中山医院院长
1955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7年,他倡议成立
上海市胸科医院
1958年任中国医学科学院院长
并主编《外科学》教材
1979年获美国医学会
世界杰出医学教育家奖
以一系列开创性工作
奠定我国胸外科学
和生物医学工程学基石

乱世负笈求索,归国拓路开新,赴前线救死扶伤,于讲台培育英才,及至暮年,仍躬身拓荒生物医学工程全新赛道。半生沉浮,黄家驷的人生轨迹,始终与民族命运、国家发展同频共振、紧密相连。当我们站在复旦上医校园,重读并纪念先生,我们该铭记怎样的精神?应赓续怎样的薪火?又该如何作答“强国建设,上医何为”这道时代考题?
我们铭记一位医者乱世归乡的家国抉择
祖国需要,便是归途

1920年,考入南昌省立二中的黄家驷
黄家驷的青年岁月,映照近代中国的山河破碎、民族苦难与国家屈辱。玉山少年受五四运动新思潮洗礼,告别旧式私塾,奔赴新式学堂,自小便立下救民济世之志。求学路上,他先后就读于南开中学、协和医学院。1935年,他就职于国立上海医学院,先后担任中国红十字会第一医院(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外科住院医师和住院主任。完整系统的现代医学训练,让他笃定医术救国的人生道路。

1933年6月,协和医学院1933届毕业生与院长顾临(前排右五)合影,后排右三为黄家驷

1937年-1938年,黄家驷(右二)在中国红十字会第一医院与同仁李鸿儒、崔之义、陈化东等合影
青年时期的他,将医者担当融入家国危难之中。1932年,日军进攻热河、察哈尔,他主动加入协和救护队奔赴古北口、喜峰口救治抗日伤员。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次日,他作为国立上海医学院救护队副队长,赶赴无锡搭建临时伤兵医院。上海沦陷后,他义无反顾跟随学校,千里内迁昆明、重庆,在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大后方坚持教学与诊疗。

1941年,黄家驷在重庆歌乐山与1943届师生合影(图片来源:复旦大学档案馆)
彼时,肺结核大范围肆虐,胸外伤、食管、心脏病患者数量庞大,但国内没有成熟的开胸诊疗技术,仅能开展简单保守处理,重症胸外科患者无处求医,无数人因缺少外科救治失去生机。目睹百姓求医无门的困境,黄家驷下定决心远赴海外,学习当时全球前沿胸腔外科技术,填补国内学科空白。

1944年,在美国密歇根大学留学的中国学生聚会,二排左五为黄家驷
1940年,他拿下当年清华大学庚款留美唯一的医学名额,赴美国密歇根大学医学院,师从欧美胸外科奠基人约翰·亚历山大教授。四年留美岁月里,他一头扎进胸外科研究,1943年取得密歇根大学外科学硕士、美国外科专家资质,更凭借专业建树当选美国胸外科专家委员会创始委员。
美方抛出高薪岗位、永久居留权、顶尖实验平台百般挽留,甚至邀请他加入美军,享受优厚待遇,但他立场坚定,从容剖白归国心志:“中国同胞在抗日战争期间,在艰苦的环境下过生活,而我们在这里过着这样舒服的生活,我们有义务回到祖国去服务,把我们的技术用在祖国的建设事业上。”

1945年黄家驷留美归国时用来装胸外科手术器械的皮箱(图片来源:玉山博物馆)
1945年抗战胜利,他便立刻动身,搭乘颠簸危险的美军运输机辗转回国。途经印度转机时,全部托运行李尽数遗失,唯有随身小箱子完好留存,箱中是他自费购置的全套胸腔镜、气管镜、麻醉机等当时国内稀缺的胸外科专用器械,这是他为重建祖国胸外科,提前备好的家底。
归国后,他先赴重庆参与上医回迁筹备,随后回到饱受日军摧残的上海,当时国立上海医学院附属中山医院院内一片狼藉,基础设施损毁严重,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1947年起,他同时在国立上海医学院附属中山医院、中国红十字会第一医院开辟胸外科专科。两院合计仅40余张胸外科床位,从门诊、手术、病房管理到青年医师带教,全部由他统筹,白日穿梭两院接诊、手术,深夜伏案整理大量肺结核临床病例。

20世纪50年代,黄家驷(左三)在中山医院做手术
依托带回的全套专业器械,他率先在国内开展控制性麻醉开胸手术,突破当时国内开胸手术禁区,率先开展各类肺切除、食管切除手术,首创食管胃颈部吻合术,改良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术式,大幅降低胸外科手术风险,让无数重症结核、食管肿瘤、先心病患者获得救治希望。
彼时全国各地医院均无成熟胸外科团队,他主动赴同济医院、国防医学院、澄衷肺病疗养院、浙江嘉兴等地巡回讲学、示范手术,向外辐射推广标准化胸外科诊疗技术,为各地培育专科医师。
随着临床、教学积累日益深厚,黄家驷意识到,分散式科室无法支撑学科长远发展,国内亟需专门收治胸部疾病、集中开展科研教学的专科医院。1956年,他正式向卫生部提出建院倡议,1957年,他牵头联合上海第二医学院、南洋医院,共同创立全国第一所胸心疾病专科医院——上海市胸科医院,并出任首任院长。自此,胸外科正式从普通外科中独立拆分,国内拥有了集临床救治、人才培养、学术研究于一体的专业化胸外科阵地。
高超医术背后,更藏着高尚医德。“我是医院的职工,代表医院出诊,当然要将出诊的收入交给医院,因为我不是私人开业。”行医半生,他始终恪守“不挂牌开业”的诺言。新中国成立前夕,上海物价飞涨,全家仅凭黄家驷的一份微薄工薪艰难度日,但他从不接受患者赠送的钱财,特别排斥术前送礼,认为这是贿赂行为。有患者家属送来金条致谢,他视作对医者的侮辱,推让不及,竟当场掷出窗外,所有外出会诊酬劳悉数上交医院财务。他医术济世、两袖清风的品格,成为无数医者的精神标杆,也让这份乱世归国、扎根民生的家国抉择,拥有跨越岁月的千钧之力。
我们铭记一名共产党员义无反顾的使命担当
国家有召,逆行向前

1951年1月24日,上海市抗美援朝志愿医疗手术队整装待发,中间举旗者为黄家驷

1951年代,黄家驷担任上海市抗美援朝志愿医疗手术总队长、第二大队大队长
1950年冬,抗美援朝的战火烧至鸭绿江畔,上海迅速集结300余名医务工作者,组建志愿医疗队支援前方。黄家驷家中尚有两个年幼患病的孩子,但在妻子徐春棣的支持下,他毅然带头请缨,出任医疗队总队长兼第二大队大队长。启程前日,2万余市民自发夹道相送,场面盛大,万众赤诚令人动容。

1951年,黄家驷在陆军医院进行外科会诊示教(图片来源:复旦大学档案馆)

1951年,作为上海市抗美援朝志愿医疗手术队队长,黄家驷在齐齐哈尔第二陆军医院主持编写教材(左起:外科教授陈道瑜、裘麟、石美鑫、黄家驷、盛志勇、林春业、吴学愚)

1951年2月21日,上海市抗美援朝志愿医疗手术队工作会议纪念(前排左五为黄家驷,前排右五为钱惪)

1951年,黄家驷主译的《军阵外科学》
在齐齐哈尔市第二陆军医院,他坚持取消伙食大、中、小灶的区别,全体队员同甘共苦,一起投入抢救伤病员的紧张战斗中。他带领团队同陆军医院的医务人员紧密团结,6个月内,完成942台手术,其中大手术204台,未发生一例医疗事故。他还组织高年资队员翻译文献,编译六卷《军阵外科学》,作为改进战伤医疗的理论指导,助力搭建野战标准化诊疗体系。

1951年11月1日,毛主席与黄家驷在全国政协会议闭幕晚宴上亲切交谈
“我具体地看到那些忠心耿耿为了保卫祖国而贡献出自己宝贵生命的战士,看到了那些在重伤昏迷中还忘不了要重返前线杀敌的英雄。我很感动,也得到了最深刻的教育。”志愿军将士舍生忘死的壮烈风骨,重塑了他的精神坐标与理想根基。1951年,他列席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第三次会议,并作《决心尽一切力量医好志愿军伤病员》发言。晚宴上,他坐在毛泽东同志身侧,聆听领袖关于加强团结以及中西医结合的重要指示,殷殷嘱托直抵心底,令他备受感召,向党组织靠拢的信念愈发坚不可摧。

《解放日报》1955年04月26日第02版,发表黄家驷《终身难忘的日子》一文
1955年3月19日,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解放日报》撰文写下誓言:“从这一天起,我光荣地成为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候补党员,将自己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部贡献给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自此,“党员医生”成为他一生最厚重的身份标签。

1965年2月,黄家驷率领农村巡回医疗队进入湖南湘阴县开展医疗工作
1964年,年近花甲的黄家驷赴湖南湘阴参加“四清”运动,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他卷起裤腿挖土修堤,脱掉鞋袜下水田插秧,针对农村缺医少药的情况,他率领中国医学科学院教授组成农村巡回医疗队,开赴洞庭湖畔的湘阴县。医疗队员外加地方卫生干部共40余人,编成3个分队,开展巡回医疗,定点设置门诊和临时病床、手术室,对重病无法前来就诊的患者,不论路途远近、时间早晚,均上门出诊,风雨无阻。4个多月,医疗队共救治患者3万余人,乡亲们亲切称他“北京来的白头翁”。
巡回医疗中,黄家驷目睹食管癌在农村高发,决定深耕该病防治。食管手术风险高、并发症多,是不少西方外科医生避之不及的高难度手术。旁人劝他,食管癌患者多是穷人,不如选些“富贵病”来诊治,被他严词拒绝。“我就是要看老百姓的病!医生怎能嫌贫爱富?”凭一腔坚守与实干,食管癌防治工作取得很大成绩。时至今日,国内食管外科诊疗水平仍稳居世界前列。

1965年4月1日,黄家驷开办的半农半读医学班开学典礼
为给农村留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他在当地办起了农村卫生员短训班和半农半读医学班;编写《农村医学》《农村卫生员课本》普及基层诊疗;在江西永修干校期间,他在当地卫生院开展外科手术,卫生院医疗条件十分简陋,没有助手,也缺少专职麻醉、消毒护理等配套条件,他亲手操持一切,成功施行脾切除、胃大部切除等手术,挽救无数患者生命。
我们铭记一位先行者心怀育人胸襟与开拓远见的崇高追求
育人为本,拓界图强
“我感兴趣的是当一名好教师、当一名好的胸外科医师。”这句贯穿黄家驷一生的心里话,映照出他毕生深耕医学教育、前瞻布局新兴学科的求索之路,这份育人初心,自上医沃土徐徐发芽。
在上医任教期间,他手把手培育出石美鑫、苏应衡、钱中希等一代国内胸外科领军人才,日常查房细致拆解病例,手术室分步实操示教,毫无保留倾授全部临床心得,他始终鼓励青年医师敢想敢闯、大胆创新。

1964年出版的《外科学》书影
新中国成立之初,外科专业缺乏标准化统编教材。受卫生部委托,他牵头邀约曾宪九、兰锡纯、吴阶平、裘法祖等全国顶尖外科专家,于1957年启动教材编写。初稿印作讲义试点教学,同时面向全国医学院外科教研组征求意见。1960年,国内首部统一医学院校中文外科学教材《外科学各论》正式出版,1964年推出第二版,定名《外科学》,作为全国医学院校的标准教材,也是住院医生的常备参考书。1984年先生离世时,第四版书稿已悉数定稿,后世为铭记他的奠基之功,将专著定名《黄家驷外科学》,至今仍是外科权威经典。
后来,黄家驷赴京履职,担任中国医学科学院首任院长、中国医科大学校长。任职期间,他倡导中西医并重,统筹医疗、科研协同发展,鼓励自由学术探讨,纠正片面治学风气;1959年推动院校一体化办学,短短数年搭建起包含27个教研室、212名专职教师的完整教学体系,完善配套设施,搭建标准化医学人才培养平台。

1959年9月5日,黄家驷在中国医科大学成立暨1959年开学典礼上讲话

1962年冬,黄家驷与八年制中国医科大学的医预科学生在校门口合影
时代变局之下,他始终心系全国医学人才断层困境,更牵挂上医青年学子的成长出路。1978年全国研究生招生恢复,他多方奔走建言,推动将研究生报考年限放宽5年,让大批荒废学业的青年医者重获深造机会,为包括上医在内的全国医学院储备后备力量。

1977年8月4日至8日,黄家驷参加全国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前排中为邓小平,前排左二为黄家驷
古稀之年的黄家驷洞察到,医工融合是全球医学发展大势,彼时国内该领域尚属空白,他主动扛起学科拓荒重任。1974年,他参与国内首次医用高分子材料座谈会,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正式确立生物医学工程学为独立学科,此后,他牵头编制国内首部国家级学科发展规划,举办人工心脏等关键学术会议。

1978年7月,黄家驷(中)在天津蓟县主持召开生物医学工程学科规划会议

1979年11月,国家科委生物医学工程学科组成立大会合影,前排中为黄家驷
1979年,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生物医学工程学科组成立,他出任组长,牵头创立中国生物医学工程学会并当选首任理事长。他往返京津协调科研布局,创办专业学报,手术前后仍主持多场国际学术会议,牵头译介专业著作,奠定我国生物医学工程学科根基。

1978年11月,黄家驷在广州中山医学院观看人工心脏驱动装置

1979年,黄家驷访美,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院长理查德·罗斯的历史性会见
同年,他率团访美,代表中国医学科学院与美国卫生福利部签订友好合作协定,打通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长期协作渠道;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院长理查德·罗斯历史性会晤,接续两校60余年深厚渊源,敲定常态化教师互访机制。他重启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CMB)对华合作,次年该机构向协和提供100多万美元资助,覆盖师资培育、科研攻关、图书馆建设等多领域。访美收官之际,他站上美国医学会国际讲台,斩获世界杰出医学教育家奖,以专业实绩赢得全球医学界认可。

1980年1月11日,黄家驷(右二)访问美国洛杉矶,会见莱门·布鲁尔教授,之后被布鲁尔国际外科学会授予荣誉会员称号

1980年12月底至1981年1月8日,黄家驷(中)率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代表团参加在加拿大多伦多召开的美国科学促进协会年会
1984年5月14日,黄家驷在赶赴学术会议途中突发心脏病,就此溘然长逝,案头堆满尚未完成的专著与学科规划。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奔波于国家医学事业,他留给上医的,不只是胸外科技术,更是融入院史的精神血脉。

1982年五一节摄于北京中山公园
当我们纪念黄家驷,我们纪念的,是乱世不弃故土的爱国风骨,是行医不谋私利的医者仁心,是深耕讲台、桃李满园的师者情怀,是前瞻布局、敢闯新路的开拓勇气,更是一名共产党员一辈子心怀国家民族、心系人民健康的责任担当。我们纪念黄家驷,不为单纯回望一段过往,而为从他的一生里,读懂今日之复旦上医人,必须扛起的时代使命。

120年后的今天
歇浦之畔、复旦上医校园里
一代代青年医学生走过一级教授雕像
黄家驷的风骨立于眼前
医者仁心、报国初心
穿越百年光阴静静流淌
先生的誓言犹在耳畔
先生的道路就在脚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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