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感觉到舒服的称呼
就是医生
无论角色如何变换
这始终是他坚持在做的一件事

“我相信我是世界上问汤钊猷问题最多的人。”9月22日,复旦上医文化讲堂“我认识的汤钊猷医生”主题讲座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二号科研楼B1报告厅举行。面向近200名复旦上医师生及医务人员,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张力奋教授围绕历经三年半潜心打磨、二十余次深度访谈淬炼而成的著作《我的九十六年:汤钊猷医生口述史》,带领大家一同走近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肝癌防治事业的开拓者与领路人汤钊猷医生,感悟这位中国肝癌防治事业开拓者波澜壮阔的医者岁月。
“如果你不感到浪费时间,我也不反对”
与汤钊猷的相遇,源于张力奋在英国留学时的好友——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医学记者兰迪(Randi Hutter Epstein)。兰迪的父亲曾任美国癌症学会主席,1979年该学会将极具分量的“早治早愈”金牌奖颁发给汤钊猷医生与其他两位中国同行,以表彰他们在亚临床肝癌诊断领域的奠基性贡献。认识的三十余年里,几乎每次见面,兰迪总对张力奋说:“你应该认识一下汤医生。他在国际癌病界有很高的声望。”就此,张力奋在心中埋下了一颗寻访这位大医的种子。
起初,汤钊猷对口述史的邀约是拒绝的。在他看来,他和团队只做成“两件半事”,没有更多可说的。他口中的“两件半事”,则是填补了肝癌治疗空白的小肝癌研究、不能切除的肝癌缩小后切除,以及肝癌转移复发后的研究。
在张力奋的坚持下,汤钊猷最终应允:“如果你不感到浪费时间,我也不反对。”长达三年的口述史料采集工作由此启程。秉持着“要考证要核实”的态度,张力奋教授先后开展二十多次采访,甚至持续一年保持每两周一次的频率,累计超40小时。为了还原细节,张力奋多次走访院士家中和办公室,以及汤钊猷在上海70年间居住过的五处居所,对于老物件一一开展寻访考证。

口述史料挖掘的过程充满挑战,却也意外找回诸多承载时代记忆的珍贵物件——汤钊猷母亲在民国八年、距今百年有余的毕业文凭、母亲未完成的小传、汤钊猷1961年编写的科教电影剧本《花开并蒂》、1962年显微血管外科放大眼镜等,都在其中。这批独家一手史料,也让这部口述史显得格外珍贵。
“他是一个很有韧性与主见的人”
张力奋时常感慨,身处那样艰苦的年代,汤钊猷何以取得如此卓越的成就?
而汤钊猷在医学征途上的诸多成就,几乎都不是最初的主动选择。在甲胎蛋白(AFP)用于肝癌早期筛查的设想提出之初,并没有涉疑的患者愿意配合临床检查。肝癌早期的患者往往察觉不到自身病症,“让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去接受一台手术排查自己是否患有癌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难以接受。”而研究能够推进,得益于汤钊猷的坚持。“汤钊猷虽然性格温和,但他是一个很有韧性与主见的人。”张力奋说,在启东实地调研一年,通过无数次努力,他的团队才成功说服一位甲胎蛋白指数偏高的农民接受手术,最终术中靠手摸到枣子核大小的硬块,肿瘤得以确诊。接下来的两、三年间,汤钊猷与同事完成134例相关手术,他们发现通过验一滴血中的甲胎蛋白含量,可以对直径小于5厘米的“小肝癌”做出较为准确诊断。后来证明这个办法可在病人出现症状前6-12个月诊断出肝癌,切除后5年生存率超过60%。

讲座现场,张力奋展示了谷镜汧教授20世纪50年代主编的《病理学总论》,这正是汤钊猷读书时用过的教材;汤钊猷通过视频分享了一段故事:“我的第一篇论文是沈克非教授帮我修改的,我本来觉得自己论文写得还不错,过了一个星期,论文打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字……科学论文不能用‘大概’。沈克非于我有改一篇论文之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这样的学术接力中,汤钊猷先后指导24名博士生完成毕业论文,其中4篇获评全国优秀论文。

汤钊猷始终保持勤勉治学的习惯,中青年时,一有空便去北京西路中华医学会图书馆,亲手记录上万张阅读卡片,分门别类整理出系统完整的阅读笔记。无论出席任何场合,汤钊猷都会带几张纸在口袋,方便随时记录。在医学尚不发达的年代,看着手下肝癌病人一个个死去,很多通知感到无望,有一些改变了专业方向。他说他不能走,必须坚持下去,找到治疗的出路。

“三十岁前后贵在不知天高地厚”
“严谨是基础,知识面是背景,创新是人生追求,人文与科技相辅相成。三十岁前后贵在不知天高地厚,与研究生共勉。”活动当天上午,汤钊猷托专程前来拜访的张力奋将自己题的字带到讲座现场,以此勉励青年学子。
与现场读者互动时,谈及青年学子普遍面临的成长迷茫,张力奋分享了他与汤钊猷的共同感悟:纯粹的热爱与恒久的好奇心,是最珍贵的底色。他以汤钊猷的从医经历举例:担任住院医师期间,每天对病人做一遍体格检查,平均每个病人要花费3小时,当天就得整理出完整的病史记录。而即便身处时局动荡的特殊年代,外界纷扰不断,汤钊猷依旧心无旁骛深耕临床。汤钊猷寄语在场学子,身处选择多元的时代,更要保持好奇心、享受选择的自由。

多次寻访史料的过程中,汤钊猷无意间找回尘封六十余年的一部书稿——《发展中的现代医学》。这份二十万字的科普手稿,是20世纪60年代,在位于平江路老宅中的三平米小厨房里,他在用锁链串联的折叠木板上就着微光写就的。而在这张木板上,他还完成了第一本专著《原发性肝癌》。

在张力奋的坚持下,这部《发展中的现代医学(1964)》作为附录完整收录在了《我的九十六年:汤钊猷医生口述史》一书中,这是“贵在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动注脚。




“汤钊猷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现场读者问到汤钊猷本人与书本上的形象有何不同时,张力奋说,褪去院士光环与学术标签,生活里的他极度自律、做事讲究章法。对于提前给到的采访提纲,汤钊猷都会仔细研读,到访谈现场就能看到整理打印好的一堆研究资料。烫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干净清爽的字迹、擦得锃亮的皮鞋,这份严谨细致也藏在他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里。哪怕在北戴河休养接受中央领导同志接见时,他也是全场唯一一个打领带的嘉宾,这更是一份对职业的尊重。
有读者关注中西医如何协调互补,张力奋分享了汤医生独到的医学思辨。20世纪50年代,业内曾盛行“中药可能有用、中医无用”的片面论调,随着“西学中”学习班的开办,中西医融合迎来转机,而汤钊猷的夫人李其松正是其中第一批学生。两人常年交流探讨,这也深刻影响了汤钊猷的医学理念。在肝癌研究中,汤钊猷始终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出路,跳出“攻克癌症”的绝对化认知,提出与癌症长期共存、将大肝癌转化为小肝癌的治疗思路,体现了深刻的辩证思维。

临床工作中,他善用西医思维助力中药应用,曾专程寻访江西老农,采集中药。而在《夫人的最后183天》一书中,也记录了汤钊猷的质疑思维,他的夫人曾运用中医疗法治愈不孕不育等诸多疑难杂症,但“最后自己却没有享受到中医治疗这个便利”。也正是因此,张力奋评价汤钊猷是“我认识的对中医兴趣最浓的西医”。
最令张力奋动容的,是汤钊猷作为外科专家对现代西方医学的哲学反思。作为病人,汤钊猷自己就曾经历多次“误诊”。换位思考,更加深了他对现代医学及临床治疗的责疑与反思。张力奋由此道出新闻与医学的共通内核:二者都必须扎根现场。一名医生承载的从来不止医学技术,更是有血有肉的人间,靠的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本次活动由中山医院内镜中心博士生万旻玥主持。



